膏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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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從窗棂間一寸一寸地漫進來,顯陽殿早早點了燈,照得顯陽殿恍如白晝。
令光靠在枕上,整個人更加弱柳扶風。她閉着眼睛,呼吸又淺又慢,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,只有那顆刻着“光”字的佛珠還在指尖一下一下地撚着,撚得很慢,像是每撚一圈都要攢很久的力氣。
蕭續跪在榻前的腳踏上,一只膝蓋硌着硬木也不覺得疼。他攥着令光另一只手,攥得緊緊的,像是怕一松手,阿娘就會像一陣煙一樣散了。他今年才十五歲,身量剛抽條,臉上還帶着少年人未褪盡的青澀,可那雙眼睛紅通通的,不敢哭出聲,只是咬着牙,把眼淚一滴滴砸在令光的手背上。
富陽公主坐在榻沿的另一側,她比蕭續小半歲,手裏端着一碗還冒着熱氣的藥,可碗沿抵着令光的嘴唇,令光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氣若游絲地說了句“苦”,便不肯再喝了。
富陽把碗擱下,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她看到令光脖子上一層的虛汗。
“阿娘……”富陽說,“你再喝兩口吧,太醫說了,這藥……”
“太醫說的那些話,”令光沒睜眼,嘴角動了動,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,“阿娘比你聽得多了。別告訴他們。你阿兄那個人……心思太重。他是太子,不能總往阿娘這兒跑。還有你三哥……”
她說到蕭綱的時候,嘴角的那點笑意深了一分,“他如今在雍州,聽說新婦有了身子,正是高興的時候。別讓他知道,別叫他趕路。路上颠着,萬一出了什麽事……”
她說到這裏頓住了,像是力氣不夠了。富陽忙接過話頭,語調竭力維持着平穩:“阿娘放心,兒臣都安排好了。只說阿娘身子好轉了許多,已經在進補了。阿兄和三哥那邊……不會起疑的。”
令光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掌心還覆在蕭續的頭頂,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蹭着他的發絲,像是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。蕭續終于忍不住了,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,洇濕了令光膝上的被褥,他怕阿娘聽見,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,可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,整個人蜷在榻邊。
他平素就是個小霸王,如今,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獸。
“別哭。”令光的聲音更輕了,可語氣裏那點慣常的、帶着嗔怪的味道還在,“你都被封廬陵威王了,是要當将軍的人了……哭成這樣……像什麽樣子。”
她說完這句,似乎又攢了一會兒力氣,才慢慢補了一句:“阿娘只是……有些累了。睡一覺就好了。你們都出去吧,叫小翠守着就行。”
“阿娘……”富陽的聲音終于也哽住了,“兒臣不走。兒臣在這兒陪着您。”
就在這時,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着是芸兒驚慌失措的聲音:“陛……陛下!娘娘說了不見——”
門被推開了。
蕭衍顯然是一路疾走過來的,鬓角的花發散了幾縷,冠也微微歪了,連外袍都只穿了一半,露出裏面匆忙套上的中衣。他身後跟着幾個跪了一地、不敢擡頭的绛桃緋雲,顯陽殿的燈火映着他那張被風刮得有些發紅的臉,那雙眼睛直直地落在榻上那個人身上,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門檻上,一步也邁不動了。
令光的睫毛動了動。她的眼睛沒有睜開,可嘴角那點笑意動了一下,像是早知道他會來。
“誰……告訴你的。”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蕭衍終于動了。他一步步走過來,步子很沉,靴底碾在地磚上,每一聲都像壓着什麽極重的東西。蕭續和富陽看見他,忙要起身行禮,蕭衍擡手止住了。他在榻沿坐下,坐得很穩當,可富陽看見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節攥得發白。
“朕自己來的。”蕭衍的聲音倒是平穩的,可尾音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,“汀蘭來報說你今日湯藥不進,朕就來了。沒人告訴朕,朕自己會看。”
他扯着令光的手給她診脈,令光瞳孔裏映着蕭衍的臉,還是聚起了一點點微弱的亮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像是在端詳一件很多年沒仔細看過的東西,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:“你老了。”
蕭衍愣了一下,喉結上下動了動,嗓子發緊:“你年輕,所以等朕死了你再死。”
令光被他這句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,那笑意很淺,像水面上一掠而過的影子。她動了動手指,從佛珠上滑下來,慢慢擡起來,蕭衍立刻握住她的手,那手涼得像一塊浸在井水裏很久的石頭,他把她的拳頭包進自己兩只掌心裏,用力地攥着,想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。
令光由他攥着,看了他好一會兒,忽然開口,聲音斷斷續續的:“我走以後……別讓維摩太難過。他……他心軟,容易鑽牛角尖。你在前朝……多看着些。還有……六通離得遠,他媳婦兒快要生了……別叫他趕回來奔喪,路上……路上不安穩……”
蕭衍攥着她的手緊了緊,啞聲道:“朕知道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令光頓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麽,又咽了回去,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續道,“富陽的夫家,我覺得張家合适,你說呢?就是張缵那小子脾氣太臭了。”
富陽跪在旁邊,整個人縮成一團,額頭抵着榻沿,淚水已經淌了滿臉。
蕭衍一個字一個字地聽着,沒有應“好”,也沒有應“知道了”,他只是攥着令光的手,越攥越緊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攥在掌心裏再也不松開。令光說完了,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,呼吸變得更淺更慢了。她看着蕭衍的臉,花白的鬓角、深刻的紋路,那雙還和幾十年前一樣亮的眼睛,此刻裏頭全是她。
“蕭衍。”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沒有叫陛下,沒有叫府君,就是“蕭衍”。很多年她沒有這麽叫過了。
蕭衍整個人震了一下,低頭看她。
令光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:“豈必絲與竹,山水有清音。”
蕭衍的眼眶猛地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,半天才擠出一個字:“記得。”
令光說完那句詩,便不再開口了。她的眼睛半阖着,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淡淡的陰影,呼吸淺得像風在草尖上拂過。蕭衍攥着她的手,掌心貼着掌心,她的手指涼涼的,軟軟地蜷在他手裏,像是已經沒有什麽力氣再握住什麽了。
殿裏安靜了好一會兒。富陽跪在榻邊,淚痕還挂在臉上,卻漸漸止住了抽泣。她看了蕭衍一眼,又看了令光一眼,忽然明白了什麽似的,輕輕伸手拽了拽蕭續的袖子。蕭續擡起頭,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,茫然地看着她。富陽沒有出聲,只是朝門口努了努嘴,又用口型說了兩個字——“走吧”。蕭續愣了一瞬,低頭看了看令光,又看了看蕭衍,終于慢慢松開一直攥着阿娘的手,從腳踏上撐起來,膝蓋跪得發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穩。富陽扶了他一把,兩個人輕手輕腳地退到門邊。芸兒替他們拉開殿門,又輕輕合上了。
門扇合攏的那一聲極輕,像一片葉子落在地面上。顯陽殿裏便只剩下兩個人,滿室的光。
蕭衍沒有說話。他在榻沿上換了個姿勢,把令光的手放進自己懷裏,貼着胸口的位置,然後側過身,用另一只手替她攏了攏被角。被角掖到肩頭的時候,他發現令光的寝衣領口滑開了一小片,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,骨頭支棱着,能看見底下淡淡的青筋。他的目光在那處頓了一下,什麽也沒說,只是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,仔仔細細地蓋好。
“你倒是還記得那句詩。”令光忽然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稍微清亮了一點,像是歇了一口氣回來。她沒睜眼,嘴角彎着一個小小的弧度,“我以為你早忘了。”
蕭衍低着頭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了一下,粗糙的指腹擦過她涼滑的皮膚,像在摩挲一件很薄的瓷器:“你念的那首《招隐詩》,朕連你當時在哪個字上多停了一口氣都記得。”
令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:“那你倒是說說,我哪個字上多停了一口氣。”
“石泉漱瓊瑤。”蕭衍沒有猶豫,甚至把語氣也放慢了,在她當初停頓的位置頓了一下,“你在‘漱’字後面多留了一口氣,像是水沖過去的時候自己也跟着喘了一下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:“你這個人……記性不好的時候,怎麽什麽都記不住;記性好的時候,連我喘口氣都記得。”
蕭衍沒有笑。他只是低着頭,把她的手從懷裏拿出來,翻了個面,讓她的掌心朝上。他低頭看着那只手,掌心是薄的、涼的,紋路淺淺的,像一張被風吹舊了的紙。他的指腹沿着她掌心的紋路緩緩描了一遍。
“令光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,聲音低低的。
令光“嗯”了一聲,尾音往上飄了一下,像個問號。
“你當年在雍州府的時候,”蕭衍的拇指還停在她掌心裏,語氣像是随口說起一件很小的事情,“朕早就該護着你的,朕應該早點給你一個名分。”
令光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輕“哼”了一聲:“現在知道了。”
“等你好了,朕封你做皇後。”
令光慢慢把手從蕭衍的掌心裏抽出來,擡起來,指尖碰了碰蕭衍的臉頰。那指尖涼得像露水,從蕭衍的眼角慢慢滑下來,滑到他鬓邊花白的一縷頭發上,輕輕勾了一下,又落回被褥上。
“陛下,”她的聲音很輕很輕,“不要花那麽多錢造佛寺,玉嬛進宮說建康又造了許多佛寺,大梁沒有那麽多錢。”
“都是身外之物,你死了,朕出家當和尚去。”蕭衍低下頭,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又一下,可沒有發出聲音。滿殿的燭火靜靜地燃燒着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融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
很久以後,他直起身來,把她的手放回被褥裏,仔細地蓋好被角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穩地脫掉自己和令光的衣服,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對方,但是令光皺着眉,仿佛呼吸都不順暢了,低低地說“好難受啊,蕭衍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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